印第安纳州沃伦市一处农场的大豆收割作业
迈克・菲利普斯在艾奥瓦州中部经营着自家农场，过去一年里，他一边为自己投给唐纳德・特朗普的选票寻找合理的理由，一边直面农场前途未卜的困境。
这位 72 岁的老农深耕农业五十载，耕种着 2000 英亩的大豆与玉米田。特朗普强硬的贸易立场向来深得菲利普斯的认同，他认为，中美两国农业合作的关系亟需彻底重塑。菲利普斯在过去三次总统大选中均投票支持特朗普，他坚信共和党制定的农业政策，只因‘民主党曾让农民们蒙受了巨大损失’。
然而，特朗普发起的关祱战正不断侵蚀菲利普斯的农场利润，也让他对农场未来的发展方向陷入迷茫。在特朗普凭借农业州的广泛支持赢得连任的 13 个月后，菲利普斯心中满是迷茫：究竟是特朗普承诺的农业复苏会先到来，还是自己的退休之日会更早降临。
‘一直以来，农民群体大多选择支持配合。但如今，我心里没底了。’菲利普斯说，‘我知道特朗普是个务实的人，他也在努力做些实事。只是我不确定，加征关祱这步棋是否明智。我想我依然会支持他，只盼着他能拿出切实的成果。’
本月，特朗普宣布将划拨110 亿美元专项资金，为农民提供纾困补贴，以应对‘贸易市场动荡和持续攀升的生产成本带来的冲击’。但在农户、农业行业协会及从业者看来，这份纾困补贴，实则是特朗普政府的心照不宣的承认：其推行一年的各项政策，已彻底打乱农业产业秩序，严重威胁到农民的生计。外界仍无法确定，这些损害农民利益的政策，是否会让这位总统与他最忠实、也最具政治象征意义的选民群体之间，渐行渐远。
高票赢下农业州，却难兑现美好期许
据美国中西部调查机构数据显示，2024 年大选，特朗普在农业依赖型郡县的得票率平均高达近 78%。艾奥瓦州立大学农业经济学教授查德・哈特表示，拜登执政期间的通胀高企让农民们倍感沮丧，他们曾期盼特朗普的第二个任期，能为农业发展营造更利好的环境。
可事与愿违，特朗普对外国进口商品大范围加征关祱，多国也随即对美国农产品祭出报复性关祱，这份期待彻底落空。美国对加拿大、中国等国，以及钢铁、铝等大宗商品加征的关祱，直接导致拖拉机、联合收割机、化肥等农业生产资料的价格一路走高。
对菲利普斯这类农户而言，美中贸易摩擦升级造成的打击更为致命。美国大豆种植户长期以来都依赖中国市场，大豆出口的绝大部分都销往中国，而双方的报复性关祱税率已飙升至三位数。
与此同时，中国方面正稳步降低对美国大豆的进口依赖。2024 年，中国进口的美国大豆总额约 126 亿美元，占全美大豆出口额的一半；而同年 9 月，中国更是完全停止了美国大豆的进口。
‘对大豆种植户来说，美中持续的贸易争端造成的市场损失，只会让财务困境雪上加霜。’美国大豆协会会长迦勒・拉格兰在去年 10 月的国会听证会上作证时表示。他援引相关测算数据称，今年美国大豆种植户每英亩的亏损额将达 109 美元，‘全美约四分之一的大豆产量，都亟需找到新的买家。’
艾奥瓦州波尔克县的亚伦・莱曼是五代务农的世家，种植大豆、玉米、燕麦和干草，同时担任艾奥瓦州农会主席。他坦言，农民们‘对当下的局面满心失望’。
‘我们看到的现实是，现行政策彻底打破了所有的贸易体系，却没有一套切实可行的方案去重建。’莱曼说，‘农民愿意成为解决问题的一份子，但没人愿意沦为一场毫无章法、看不到改革曙光的关祱战的棋子。这也是最令人失望的地方 —— 我们始终无法走上一条更公平的发展之路。’
纾困补贴姗姗来迟，破产潮与市场流失已成定局
对部分农户而言，白宫的这份纾困补贴，或许来得太迟了。《华盛顿邮报》去年 10 月的报道显示，2025 年上半年，全美已有约 181 名农户申请破产保护，较 2024 年同期激增 60%，法院卷宗显示，这是 2020 年以来的半年期最高纪录。
菲利普斯和其他大豆种植户忧心忡忡：部分市场格局的改变或将成为永久事实。中国的进口商已与阿根廷、乌拉圭、俄罗斯等大豆出口国深化合作，尤其是全球最大的大豆出口国 —— 巴西，双方的贸易纽带愈发牢固。
‘想要市场快速回暖的希望，如今已然破灭。’农业经济学教授哈特说，‘即便还有农户心存期待，这份希望最快也得等到一至三年后才有可能实现。’
艾奥瓦州共和党参议员查克・格拉斯利坦言，家乡的农民正遭遇一场‘多重困境交织的完美风暴’：谷物价格低迷、生产投入成本高企、行业集中度不断提升、关祱政策充满不确定性。这一幕，与上世纪 80 年代那场美国大萧条后最严重的农业经济危机如出一辙 —— 彼时，美国中西部六个州有超过 900 名农民不堪重压选择轻生。
‘那场危机在当时悄然而至，国会没能及时察觉，也迟迟未能出台应对举措。’格拉斯利感慨道。
在宣布这份纾困补贴的圆桌会议上，特朗普将农业困局归咎于拜登执政时期埋下的通胀隐患，农业行业领袖也认可这一说法。但特朗普同时宣称，补贴资金的一部分，来自‘美国征收的数千亿美元关祱中的一小部分’，这番言论却遭到了业内诸多人士的质疑。
特朗普似乎并不担心自己在美国农民心中的支持率。
‘大家都知道，农民们都支持我。从投票趋势就能看出来，他们是伟大的群体，是美国的脊梁。’特朗普如是说。
他笃定地认为，务农的支持者们会将困境归咎于拜登，而非自己。
‘拜登把农业盈余挥霍殆尽，酿成了巨大的农业赤字，这份恶果延续至今，但我们正全力扭转局面。情况已经开始好转，事实上，中国如今也在大量采购美国大豆。’特朗普言之凿凿，却对中国大豆进口量实际暴跌的事实只字不提。
两党政策皆酿苦果，补贴难解根本困境
艾奥瓦州大豆协会会长汤姆・亚当指出，将农民推入绝境的经济政策，实则是两党共同造成的恶果。拜登执政后期，通胀不断蚕食农作物的利润，且通胀压力延续至今；而特朗普的关祱政策，更是让农业雪上加霜。
‘各项开支居高不下，物价只涨不跌 —— 不管是日常买菜，还是购置化肥，样样都在涨价，唯独农产品的价格迟迟不见起色。’亚当说，‘我们早就料到，加征关祱必然会引来报复性反制。农民们其实支持特朗普在关祱问题上的不少举措，但眼下的处境，实在太煎熬了。’
亚当坦言，这份纾困补贴虽有帮助，‘但数额大概率远远不够。这笔钱绝不可能让农户脱贫致富，仍会有部分农场撑不过这场危机。每个农户的财务状况各不相同，政府也不可能拯救所有人。我已经听到太多农户说，今年或许就是他们务农的最后一年 —— 有人可能走向破产，有人只想趁早转行谋生。’
纵观历史，美国现代化农场的存续，向来离不开政府补贴的扶持。特朗普签署的《美好民生综合法案》，敲定了未来十年超 650 亿美元的农业扶持计划。而在其首个总统任期内，面对中国因关祱祭出的反制措施，特朗普也曾划拨 160 亿美元为农民纾困。长期以来，玉米和大豆行业协会一直呼吁出台政策，强制或鼓励汽油中添加乙醇，以此提振这两种作物的市场需求。
12 月的艾奥瓦州寒风凛冽，菲利普斯站在自家农场里，心中盘算着几个月后要做的艰难抉择：如何才能让土地的收益最大化。他也在估算，政府承诺的纾困补贴，最终能落到自己口袋里的究竟有多少 —— 即便他清楚，这笔钱终究留不住。
‘这笔补贴到不了农民手里，最终还是要拿去偿还银行贷款、支付农机经销商的尾款、结清化肥公司的账单。’菲利普斯无奈道。
他明白，这笔资金只是政府为农业渡难关搭起的‘临时桥梁’，但相比政府的救济，他更渴望一套更明智的贸易政策。
‘说实话，我宁愿不要这份补贴。我始终相信，自由市场本该遵循其自身的规律运转。’菲利普斯说，‘但我也清楚，眼下有太多农民，真的离不开这份救命钱。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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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：郭明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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